风雪宛家岔
文/何石
师出同门、后又合为一体的红七军、红八军,从武冈败退新宁时,红七军首长居然还派人探望已经牺牲的红八军参谋长宛旦平的遗孀李竹青。却因身处险境、白色恐怖,决定暂不告知宛旦平牺牲真相。正是这一当时十分合理的善意谎言,让李竹青为丈夫苦苦守望了一生。
——题记
一
1930年12月30日,湘西南新宁县西乡杨溪村宛家岔,天色已晚。北风从西北九龙山的垭口顺着烟村古道长驱直入灌进来,资江源头的夫夷江尽管还冒着热气,但也抵挡不住寒流的侵袭。沿江一排排古樟树和已然光溜溜的垂柳身上包裹了一层薄而脆的冰衣,像是时间老人为生灵万物覆被前温煦的叮咛;林边那条穿村而过的杨溪江,前几日还能淙淙地吐着白气,此刻却哑了,水流被冰扼住了喉咙,只在底下闷闷地、暗暗地流动。风来的时候,树枝上的冰衣簌簌地响,那声音也是细碎的、清冷冷的;而冰封的溪水,则继续在寂静中发出低微的、持续的碎响。
宛家岔是一个有近百户人家的亲水聚居村落,这里原本土地肥沃、一马平川,因水旱无忧,也是新宁有名的粮仓。同时,它又靠近资水的上游夫夷江,水运交通便利,在那个公路并不发达的年代,县城以下至宛家岔,除了东门码头,这里便是出城以后十里八乡人员和物质流动的主要通道。
杨溪江流量不大,尽管汇入了不少纵横交错的溪汊,但水路从未走过船。宛家岔能成为西乡知名的水路码头,与宛家岔像一个洒向四面的渔网的抓手的地形有关,加上码头水深地阔,便于物质集散,连上游新寨河、长塘河通水路的村寨也往这里集中,历经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宛家岔渡口便成了新宁小有名气的内陆小港口。晚清到民国,这里是木材和矿产、山货、农产品对外出口的码头。这里的宛姓人家很抱团,从晚清开始便有人开船跑水路赚钱,涌现了大大小小不少船老板。但不管老板大小,走水路都会成群结队、互相照应。宛光古小时候就偷偷跟着父亲上了船,父亲不许,他就玩心计,常躲在装货的垛子里,让父亲和伙计们奈何不得,慢慢地也就默许了。他自小与父辈们在江里拉屎撒尿,还时不时就要争抢船上的橹把子,天热时父亲把他丢到江里解渴,人多了挤不下时他扎个猛子就不见了……在水里混久了,胆子也大了,到了十几岁,他就成了水上的老把式。成家以后的宛光古还被选为宛家的家户长,家户长自然也是船队的当家人。自从他当家以后,一改父辈们船队只闯新化、益阳的老规矩,他嫌跑短途赚的差价小,大把的利润被新化、益阳人倒卖到汉口赚去了。于是,也就麻起胆子闯起汉口来。新宁到汉口水路远、险滩多,打烂船、冲走货是常事,甚至有几个兄弟丢了命,加上回船溯江艰难,他们才不得不放下了跑汉口的念想。直到发现新化人造毛板船赚大钱的秘密,那份达江远征的梦想又燃烧了起来。
从新宁到汉口,别看走的是顺水船,但大大小小有三四十个险滩。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宛光古再好的水性和水上功夫,也难免伤痕累累、屡有失手。不过,还是那句话,“富贵险中求”。正因为险,才有利益。水上经年,他总算还是盘下了一些家业,除了修了一座体面的四合院,还在周边置了一点田产,还把两个儿子送到长沙读书。尽管也有族产和亲戚帮忙,但要是一般的户头,那也是无法奢望的。他的二儿子宛方舟(1897-1946年)从新宁公立中学毕业后,考上了湖南第一师范,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毕业以后通过保荐选拔,曾先后出任湖南汝城县,福建诏安县、晋江县县长及湖南省参议员。而他的三儿子宛旦平(1901-1930年)虽然13岁才上私塾,但看到哥哥好学上进,也发狠读书,四年后考上县城的公立小学;1922年高小一毕业就考上长沙的岳云中学;在岳云中学读书期间,适逢长沙革命风起云涌,他积极参加游行、演讲,并深入织造工人和泥木工人中鼓动罢工,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4年,经中共湘区委员会推荐,考入黄埔军校第二期步兵科,从此扑入革命洪流,投身炙热的大革命斗争的一线,从广东东征到北伐战争,再到南昌起义、汤坑血战,他已经锤炼成为我党意志坚定、经验丰富的中级指挥员。而此时,宛光古绝然想不到,他那个倔强的三儿宛旦平,作为红八军的参谋长兼第一纵队司令,已经于当年3月22日在广西凭祥阻击战中,为掩护军部主力转移已经喋血山头、光荣牺牲。
这一年,宛光古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除了三个未成年的儿女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孙辈。更让他脸上无光的是,三儿媳李竹青虽未正式成婚,却自去年从上海回来后,便堂而皇之住进了宛家大屋。如今二儿子宛方舟做了县长,他这个当爹的,哪能再去水里讨生活?这不仅是丢面子的事,宛方舟也绝不会答应。于是,即便族里跑汉口的兄弟们跑毛板船赚得盆满钵满,他这个当家的也只能死守着几亩薄田,在县城与宛家岔之间来回奔波,想寻条生财之道,来填补那早已捉襟见肘的开销。
这不,这天宛光古正好从媳妇李竹青那里知道亲家李德清在县城开了几家连锁染坊,便想着是不是在闹市区也开一家,借助亲家的技术,打亲家“德匠”的旗号,算是加盟也好,投资也好,反正就是要蹭亲家的名号赚点钱。
天快断黑的时候,宛光古坐最后一班船回到宛家岔码头。天很冷,但想着亲家的友善和两兄弟把酒寒暄的情境,他禁不住脚下生风,信步闲庭似的爬上码头的石蹬。
二
宛家大屋坐落在村子的东头,青砖黛瓦,围墙护院,是方圆几里还算气派的宅院。这时一团清冷的夜幕从天井慢慢降落,整个院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厨房里有烟冒出来,在黑魆魆的夜空里袅袅升腾。女主人江氏掌好灯,与宛方舟的妻子李氏在厨房里忙碌,快做好饭时大声朝西厢房李竹青的方向喊:“竹青,看看你爷老倌回来了么,准备开饭了。”
李竹青坐在西厢房的内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红楼梦》,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重阳木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透不过气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宛旦平的消息了。
自从1929年8月,旦平受党派遣从上海出发,绕道越南奔赴南宁,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丈夫的面。那一天,他们相聚在国立农大(上海)老乡曾大寿的家里,宛旦平当着曾大寿和他妻子的面,把自己托付给曾大寿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曾大寿(1891-1977),名凡秦,字雄镇,新宁县回龙寺双狮村人。他1917年考入湖南第一师范,五四运动期间任新宁旅省学友会“十人救国团”秘书,曾亲率100余名旅省学生回新宁县城宣传救国主张和新文化、新思想,尔后经夏曦、郭亮介绍加入了社会主义青年团;1921年考入南京金陵大学;1926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天,曾大寿为了给宛旦平饯行,特意做了家乡的血酱鸭和米粉肉,还准备了一瓶白酒。曾大寿尽管比宛旦平大10岁,但他很崇拜这个小老乡。同为共产党人,宛旦平不仅党龄比他长,还富有北伐战争、南昌起义、汤坑大战的作战经历。因而,当宛旦平通过哥哥宛方舟的提点来到上海辗转找到他时,他就积极协调学校关系,为宛旦平在学校实验农场找到了一个管理员的差事。这样,宛旦平不仅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作掩护,开展地下活动;还经常动员和影响学校的进步青年,参与对厂矿企业工人的宣讲活动。农场管理员的身份可帮了宛旦平一个大忙,特别是组织上因工作需要,要求李竹青来沪以夫妻身份配合工作时,住宿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要知道,那时候的上海,租房子是要有人作保的,尤其做生意开铺面还得十个铺面联保,类似农村的“联保连坐”制度,为的是“除共务尽”。
正是有合法的身份和居住条件,那段时间,宛旦平和李竹青出双入对,把地下工作做得天衣无缝。他们一起出去发传单,手挽着手出去,各自把手里的传单发了,然后手挽着手离开现场,几次侥幸逃脱了特务的盯梢。特别是在法租界锄奸那回,他们穿着一黑一白的衣着进入小区,干净利落地把干掉奸细的同事换走,待穿着与自己同色衣服的同事和李竹青坐着黄包车撤走了,宛旦平独自大摇大摆地甩着大步离开了法租界。
曾大寿也是宛旦平来沪后找到党组织的牵线人。当时,中共中央设在上海。但因为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大肆搜捕屠杀共产党人,党组织被迫潜入地下。茫茫大上海,要找到党组织,犹如大海捞针,很多因战争离散的我党将士,冒着生命危险来沪找党,多因毫无线索而无功而返。重回组织怀抱的宛旦平,像潜龙入海,瞬间焕发出惊人的能量。作为中央军委的得力臂膀,他在上海滩的暗流中屡建奇功。而在他身边,同乡大哥曾大寿不仅是他生活上的倚靠,更是地下工作中的定海神针。两人亦师亦友,情同手足,甚至到了无话不谈、后事相托的地步。也正因如此,当宛旦平奉命南下广西筹备龙州起义时,他才敢将爱妻李竹青的安危全权交予曾大寿,只留下一句“务必送她回家”的重托。
那一夜,农学院教工宿舍灯光摇曳,宛旦平端起酒杯,眼睛是潮湿的。他走过去,这个戴着眼镜平时看起来斯文扫地的文弱汉子,右手端着酒,左手拍在曾大寿的肩膀上,仰起脖子将一杯满满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近似哽咽地说:“兄弟,竹青是我没有圆房的未婚妻,她是应组织需要来帮我的,来的时候是内弟李方茂送过来的,如今我受命在身,即将南行,她是你的弟媳妇,也是你的亲妹妹,我把她托付给你,只求你一件事,你无论如何要让她毫发无损地回到新宁!”他接着又倒满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我如果能够回去,我们就在新宁完婚,届时请你做我们的证婚人,也请你和嫂夫人来喝我们的喜酒!”
“兄弟,你给我讲清楚——没有圆房是什么意思?”曾大寿诧异地红了眼,因为“圆房”一词,是新宁民间的特殊说法,也就是说男女之间即使结了婚,但没有行夫妻之实,就没有“圆房”。他怎么也不相信,宛旦平既然把李竹青召唤到上海,对双方家里也讲明了到上海完婚,这下竟然又“没有圆房”,他当然会大惑不解。但话又讲回来,在那漂泊不定的年代,很多革命者以夫妻之名开展工作,而实际却是工作搭档的事也屡见不鲜。然而,李竹青不同,她可是你宛旦平订了婚的未婚妻,何况是向社会公布过来上海完婚的?不过,面对像宛旦平这样有特殊经历的共产党人,曾大寿还是不觉得奇怪,是的,他要对李竹青的将来负责啊!干革命随时会掉脑袋,说不定哪一天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搬家了呢?但都把事情往坏处想,那还怎么谈发展、谈向前看呢?所以他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宛旦平,眼睛里充满了责备和愤懑。他接着把酒倒满,一口喝了,“革命就不要火种了?革命就可以空前绝后、不要传宗接代了?”
站在旁边的李竹青早就成了泪人,她抽动肩膀,小鸟依人地伏在宛旦平的身上,那哀婉的啜泣划破长夜,足以感动了整个上海。
“哥哥,我不想给竹青留下遗憾,不想她过早为我守寡!”宛旦平安抚着李竹青,而李竹青更是委屈得在宛旦平背上一顿猛捶,而宛旦平却说,“我如果凯旋回新,一定信守承诺,八抬大轿去迎娶你!”
“兄弟,你可要信守承诺——给我完好无损地回来,到时候,我去喝你们的喜酒!”曾大寿放下酒杯,拉着宛旦平和李竹青的手不住的摇啊摇,仿佛在期盼,又好似在祈愿这对新人美好的明天……
公婆江氏的叫喊像一声闷雷,把李竹青的思绪从往事的回望里拉回。她利索地答应着,很快就从房里走出来,穿过天井中间的甬道,向大门外走去。
她站在门边张望,老远就见宛光古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就喊了句:“爹爹,怎么这么晚才回啊?”
“都是亲家公、亲家母太客气了,吃了饭,又陪我看了几处门面。”宛光古隔老远就答应了,还扬了扬手里的一包纸盒,“看,吃不了兜着走,你爸啊,还送了我一包新疆上好的红枣。”
“应该的,大家等您开饭呢。”李竹青接过红枣,把公公让进门,转身关了门,向公婆喊了句,“娘,爹爹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宛光古借着兴致,打了几个哈哈,顿时两个辈分的伢儿妹佗们就嚷开了,一起围过来,吵着要糖吃,宛光古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块纸包着的麻子糖,掰成六个小块,几个未成年孩子每人一块,还剩一块,他看向李竹青,说:“竹青,你也吃一块吧。”
李竹青嘴巴抿了抿,转而又嫣然一笑,接过糖递给公婆江氏:“妈,我不是孩子了,你操持这个家最辛苦,还是你吃。”
江氏接过糖,心里甜腻腻的,笑剜了一眼宛光古,把一小块糖掰成三份,递给二个媳妇:“还是媳妇心痛娘,来,我们一起吃。”
吃完糖,一碗两面煎的水豆腐、一碟酸萝卜干子、一碗霜打过的白菜就端了上来,饭是红薯丝子煮粗米。孩子们端起饭,正在等宛光古发出“吃”的指令,这是这个大家庭的好规矩,也是这个县长的老太爷在家里的权威,孩子们再饿,没有他的指令,是没人敢动筷子的。他今天高兴,与亲家谈成了生意,可以打“德匠”染坊的招牌,只管自己租门面就可以开张,赚多赚少都是他自己的造化。所以他想喝点酒,就先向孩子们下了开吃的指令:“你们先吃吧,二媳妇、竹青,你们也吃,我要喝口酒。”
江氏就去找酒杯,又从酒缸里舀了一杯红薯酒,递到他面前,嗔怪地说:“上午在亲家屋里喝了酒,回来又喝,成酒鬼了。”
宛光古也不生老伴的气,他今天是个大赢家,作为一家之主,他为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老精而沾沾自喜。不是吗?老二不准自己跑汉口,断了财路,但老二有妻儿子女在家,他多少要孝敬孝敬父母,还让自己赢得了“老太爷”的名声;老三去年一封信写回来,没花一分钱礼金,三媳妇就乖乖进了门,尽管没有一儿半女,也挣不来一文半毫,但眼下他再生一计,三媳妇不仅人尽其用,还能利用外家为宛府赚钱。他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在县城南门开个“德匠”分店,就靠三媳妇支撑门面,技术是你李家的,人还是你李家的,而赚的钱却姓“宛”了。他一个人咪着酒,额头上的笑浪就荡开了,然后对着三媳妇李竹青说:“三媳妇,南门的门面定下来,你就去当掌柜,你就是分店的老板哦。”
“爹,我负责找我爸要技术,要配方,赚的钱都是您老的。”李竹青想都没想,爽快地回了。
“哎呀,这么一大家子,不想点挣钱的门路不行啊,店子开起来,你们两妯娌就有事做了,孩子们就全交给我们两个老头子。”宛光古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他这声气显然是叹给李竹青的。不是吗?去年7月你们不是在上海结了婚吗,怎么一年过去了还没“下蛋”呢?
老伴江氏又用眼睛剜了宛光古一眼,接着轻轻地用手碰了他一下,又看着李竹青,那眼神同样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李竹青忧郁地低下头,面对两个老人的疑惑,她百口莫辩,她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们是在一起,但我们没有圆房啊!然而,“传宗接代”的期盼,“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你能改变吗?作为儿媳妇,唯有宽慰他们,才可以平复老人的心绪。她继而自我安慰地抬起头说:“旦平今年春节还来了信,讲他在南宁生意还好,稳定了就会回来团聚的。”
“好好好,好什么?现在这年头,他瞒得了你可瞒不过我,他做什么我还不知道?脑袋天天提在裤头上,还不知道现在在哪一方呢?!”宛光古是被这个三儿子吓怕了,大前年闹革命被关进监狱(指南昌起义后“汤坑战役”被俘),被老二保出来又不收手,接着被邵阳军阀陈光中的爪牙刘百斌的挨户团(负责清乡剿共的国民党地方部队)追捕,几次差点人头落地,又到广西唆使俞作柏、李明瑞反蒋,哪一件哪一桩让人安生过?要不是二儿子宛方舟有那个县长的护身符保着、罩着,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被新宁县府的官老爷们斗臭批臭了!所以,一讲老三宛旦平,他这个爷老倌就一肚子火气,“今天我在城里转,看到警察和挨户团满街跑,听说广西有部队攻打武冈城,说不定就是旦伢子(宛旦平的奶号)他们,部队打败了,要往新宁撤,新宁全城正在布防阻击呢!”
“啊?!”李竹青全身禁不住弹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抻了抻衣襟精神了许多,“爹,娘,不管怎么样,一定有旦平的消息的!”
话音未落,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三短两长,很有节奏。
宛光古放下酒杯,眉头一皱:“这么晚了,哪个?”
三
江氏起身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眉宇间透着一股军人的英武之气。他的目光越过江氏,径直落在堂屋里那盏油灯下的李竹青身上。
“请问,这是宛旦平同志的家吗?”来人用官话问。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宛方舟的妻子李氏下意识地把最小的孩子搂进了怀里。宛光古站起身,上下打量着来人,目光里满是警觉。
李竹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是李竹青,宛旦平的妻子。你是……”
那汉子快步走进堂屋,朝李竹青深深鞠了一躬:“嫂子,我叫赵德胜,广西百色人,红七军先遣队长。我是奉军首长之命,专程来看望你的。”
红七军!这三个字像一记惊雷,在屋里炸响。宛光古的脸色刷地变了,江氏更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在这个白色恐怖的年代,红军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你……你快走!”宛光古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要是让保甲长知道——”
“爹!”李竹青打断了公公的话,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是旦平的战友。让他说完。”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赵德胜,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期盼,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赵队长,旦平他……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
赵德胜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光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嫂子,你别急。宛参谋长他现在很好,在江西苏区。军首长让我来给你报个平安……”
“江西苏区?”李竹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他怎么会去江西?他不是在广西吗?”
赵德胜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像是在整理思绪。临行前,军首长确实很纠结,经过武冈之战部队折损严重,加上饥寒交迫,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了。而面对桂军和新宁团防的堵截以及何键部队的追击,红军只有迂回到湘桂边界的越城岭山区,再转攻兵力薄弱的全州县城。至于探视李竹青,那是多么深厚的战友情谊啊!部队那么难,吃了上顿愁下顿,还大面积地缺衣少鞋、缺医少药,但还是挤出二十块银元,让一个连级指挥员带上十几个人沿途接力来执行这一特殊任务。当时确实有两个方案,如果李竹青坚持跟着去江西苏区,部队再难也会把她带上;但如果没有随队要求,就把银元留下权作慰问。所以当李竹青问起来,他还得慢条斯理地把条块捋清:“嫂子,说来话长。今年3月龙州失守后,红八军余部转战到了右江地区,与红七军会合,整编并入红七军。宛参谋长在龙州铁桥保卫战中负了小伤,很快就参加了凭祥阻击战。龙州起义失败后,红八军的余部跟着红七军一路从广西打到了湖南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李竹青的眼睛,眼前又浮现了宛旦平为了掩护红八军主力部队撤离,以寡敌众、壮怀激烈的场景:
1930年3月20日,龙州城枪声骤起。桂系军阀梁朝玑师四千余人趁红八军召开何建南追悼会、城内兵力空虚之际,兵分三路突袭龙州。
红八军参谋长宛旦平临危受命,仅率一个连的兵力扼守龙州铁桥——这是大部队撤向南岸的唯一通道。
“重机枪手,上!”随着他一声大喝,桥头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冲锋的敌人如柴垛般成片倒下,铁桥顷刻间血流成河。宛旦平迅速调整部署:枪法准的专司射击,力气大的搬运石头构筑掩体,手脚麻利的负责装弹。他手持望远镜屹立桥头,沉着指挥。
敌人一次次潮水般涌来,又一次次被打了回去。激战四五个小时,我军伤亡近两百人,但铁桥始终岿然不动。
然而敌众我寡,三面被围。眼看战局危急,宛旦平冲到军长俞作豫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泪如泉涌:“军长,我求您带大部队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先撤,我殿后!”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面对枪林弹雨不曾皱眉,此刻却跪地泣血。俞作豫终于含泪应允。
主力撤离后,宛旦平率殿后部队转战凭祥。3月22日,在凭祥阻击战中,他指挥仅三百余人的队伍抢占鲤鱼山、白马山制高点,死拖敌军三个小时。战斗进入白热化,阵地上的枪声逐渐稀疏,重伤员们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宛旦平穿梭于阵地指挥反击时,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左胸,鲜血喷涌而出。他缓缓倒下,上衣口袋里那枚青青的竹叶被鲜血浸透——竹叶上用笔勾勒着“李竹青”三个字,那是他爱人的名字。他将爱人装在心里、带在身上,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牺牲时,年仅三十岁。
他用生命换来了大部队的转移,用一腔热血书写了红八军史上最为壮烈的一页……
既然不能透露宛旦平同志牺牲的真相,赵德胜必须把这个谎撒到底,说话的时候,他眼睛忽闪,不敢直视李竹青:“前阵子部队在进入湖南前的柳州作战,宛参谋长受了点伤,军首长就把他送到江西苏区养伤去了。他现在很安全,就是不能跟着部队走了。军首长让我来看看你。”
“受伤?”李竹青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伤在哪里?重不重?”
“不重不重,就是腿上被弹片擦了一下。”赵德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一些,“嫂子你放心,宛参谋长福大命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在教导总队当教官的时候就说过,革命者流血不流泪,这点伤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宛光古听到这里,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几分狐疑:“你说你是红军的营长,有什么凭证?”
赵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宛老爷,这是军首长亲笔写的信,您看看。”
宛光古接过信,就着油灯仔细看了起来。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大意是说宛旦平同志在战斗中负了轻伤,正在江西苏区休养,组织上十分关心他家属的安全,特派赵德胜同志前来接洽。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宛光古看完信,沉默了片刻,把信递给了李竹青。李竹青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没事……他真的没事……”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嫂子,宛参谋长真的没事。”赵德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在苏区养伤,条件虽然比不上家里,但安全得很。军首长说了,等你们团聚了,就在苏区安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李竹青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赵队长,你说你认识旦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赵德胜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嫂子,说起这个,宛参谋长可是我的老首长啊!”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是去年夏天的事。1929年8月,我还在广西教导总队第八中队当学员。那时候宛参谋长刚从上海过来,受党委派到教导总队从事兵运工作,给我们当教官。”
“第八中队?”李竹青重复了一遍。
“对,第八中队。”赵德胜的声音里满是怀念,“嫂子你不知道,宛参谋长一来就把我们全中队都震住了。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可一站上讲台,那气势,那精气神,跟别的教官完全不一样。”
他比划着,语气变得生动起来:“别的教官教我们怎么打枪、怎么拼刺刀、怎么排兵布阵,宛参谋长也教这些,可他教得更多。他在课堂上问我们:‘兄弟们,你们说,在我们这个社会中,哪个成分的人最多?’我们都说工人农民。他又问:‘那工人农民为什么受穷受苦?’这一下把我们问住了。他告诉我们,是因为压迫,是因为剥削,是因为那些军阀地主骑在工农头上吸血。”
李竹青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旦平在家时也是这样,说起革命理想时眼睛里总是闪着光,那种光芒能照亮身边每一个人。
赵德胜继续说:“宛参谋长在我们中队里还搞了一个士兵委员会,推行官兵平等。以前在旧军队里,当官的打骂士兵是常事,克扣军饷更是家常便饭。可宛参谋长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他让士兵自己管自己,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着办。他还经常到我们宿舍来,跟我们聊天,问我们的疾苦,帮我们解决困难。”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姓王的学员家里遭了灾,老母亲病重,急得直掉眼泪。宛参谋长知道后,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饷银全给了他,让他寄回家去。那学员跪在地上要给宛参谋长磕头,宛参谋长一把拉住他,说:‘我们是阶级弟兄,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这点钱算什么?’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宛光古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德胜越说越有兴致:“嫂子,我们部队有个李天佑——”
李竹青睁大眼睛盯着赵德胜。
“李天佑是我们第八中队最小的学员,那年才十五岁,是从临桂县出来的苦孩子。他上过两年私塾,从小就打柴烧炭、磨豆腐、做米粉,吃不饱饭才出来当兵的。宛参谋长一眼就看中了他,说他眼睛里有一团火。”
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宛参谋长和李朴教官——李朴是四川人,也是我们中队的教官——他们两个经常找李天佑谈话,给他讲革命道理。李朴教官有一口浓重的川音,说话的时候喜欢拍着人家的肩膀,特别亲切。宛参谋长则更沉稳一些,他讲道理的时候总是引经据典,让人听了心服口服。”
“在宛参谋长和李教官的培养下,李天佑进步很快。他本来就是个聪明孩子,又肯吃苦,很快就成了我们中队的骨干。后来他入了党,还帮着宛参谋长发展了好几个党员。”
赵德胜说到这里,笑了笑:“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李天佑后来可不得了。龙州起义的时候,他已经当上了连长,带着部队冲锋陷阵,勇猛得很。他常说,是宛参谋长和李教官把他领上了革命的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竹青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从未听旦平说起过这些,可她一点也不意外。他就是那样的人,走到哪里,就把火种播到哪里。
“赵队长,”李竹青的疑惑总是集中在龙州起义上,既然部队都打没了,还合并到别的部队,加上宛旦平七八个月没有信函,不禁心生疑窦,“龙州起义的事,你能再跟我说说吗?”
赵德胜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整理思绪。
“龙州起义是今年2月1日发动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天整个龙州城红旗招展,工人、农民、士兵都涌上街头,庆祝我们自己的政权成立。宛参谋长那时候已经是红八军的参谋长兼第一纵队司令了,他带着部队在龙州城里维持秩序,接管政权,忙得几天几夜没合眼。”
“可是好景不长。”赵德胜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3月20日,敌人突然袭击龙州。那天的情况很危急,敌人的主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军部决定立即转移。宛参谋长主动请缨,带着第一纵队在铁桥那边阻击,掩护军部主力撤退。”
李竹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那一仗打得惨啊。”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哽咽,“敌人有飞机大炮,我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铁桥是龙州城通往南面的唯一通道,敌人拼了命地想冲过去,宛参谋长带着弟兄们死守不退。子弹打光了,就跟敌人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抱住敌人往桥下滚。”
“那铁桥上的血,流得跟河水一样……”赵德胜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潮意逼回去,“可宛参谋长始终冲在最前面。他的衣服被子弹穿了好几个洞,帽子被打飞了,可他一步都没退。他站在桥上大喊:‘同志们,为了革命的胜利,跟我冲!’那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
李竹青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想象着旦平站在铁桥上的样子,想象着他带着部队冲锋的样子,想象着他在枪林弹雨中大喊的样子。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后来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后来军部主力安全转移了,宛参谋长才带着剩下的弟兄撤出战斗。”赵德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一仗,我们虽然牺牲了很多好同志,可龙州的火种没有灭。红八军余部后来转战到了右江,与红七军会合,整编后并入红七军,跟着部队一路北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嫂子,宛参谋长真的是个好领导,好兄长。他不光教我们打仗,还教我们认字,给我们讲革命道理。他常说,我们共产党人的战斗任务,最终目标是要实现共产主义。到那时候,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再也没有人受压迫,再也没有人挨饿受冻。这些话,我们每一个红八军的战士都记在心里。”
赵德胜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手册:“嫂子,这是参谋长任南宁教导总队教官时给我写的一首共勉诗。”
李竹青接过小册子,上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跋山涉水都不怕,
砍头革命眼不眨。
血雨腥风寻常事,
热血浇开自由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到旦平身体的温度。那是她的旦平,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却又铁骨铮铮的男人,那个在讲台上慷慨陈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
“赵队长,”她把册子递给赵德胜,又关心起宛旦平和部队的近况来,“你讲部队在湖南打了仗?打的是哪里?”
赵德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嫂子,我们的部队刚刚在湖南打了几个硬仗,伤亡不小。但宛参谋长是在进入湖南前的一次战斗中受的伤,不过真的不重,你不用担心——他是从广西转移到江西苏区养伤的。”
“是吗?”李竹青将信将疑,但又不好多问,转而关心起武冈的这场战事,“听说,你们打武冈伤亡很大,是真的吗?”
武冈之战犹如红七军的一块伤疤,揭开它真的好痛。赵德胜艰难地说着,江氏早就注意到赵队长应该饿了、口干了,又煎了几个鸡蛋,盛了一碗饭出来,强拉他坐下来边吃边聊。
“那是12月23日的事。我们从绥宁过来,一路上天寒地冻,弟兄们还穿着单衣短裤,有的连草鞋都磨没了,打着赤脚在雪地里走。军首长本不想打武冈,可部队实在撑不住了——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弹药也快打光了。侦察员说武冈城里只有民团六七百人,军首长这才下了决心。
25日那天,我们到了武冈城外。那城……嫂子,你没见过那城,真是铁打的。城墙全是几百斤上千斤的大青石砌的,又高又厚,南边还有条赧江河挡着,易守难攻。当地人都说‘宝庆狮子东安塔,武冈城墙盖天下’,我们到了跟前才知道,这话一点都不假。
军部设在城东三里亭一个大土豪的宅子里。李总指挥和张军长亲自到城边去看了地形,回来之后脸色都不好看。可仗还是要打,弟兄们的士气很高,大家都说,打下武冈,就有棉衣穿了,就有饱饭吃了。
晚上十点,总攻开始了。
我们营负责在南门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55团是主攻,何莽团长带着他们从浮桥上冲过去。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把城墙照得白惨惨的,敌人的灯笼和火把把城下照得通明,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就往下打枪、扔手榴弹。”
赵德胜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在说一件他不愿回忆却又不得不回忆的事情。
“55团的弟兄们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云梯太短,够不着城头。他们就把两架云梯接在一起,用绑带绑紧,再往上爬。有个战士爬到城头了,手都够着了垛口,梯子‘咔嚓’一声断了,一排人都摔了下来……
何团长急了,亲自带着人冲到城墙根下去找爆破点。他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一间房子,决定从那里面往城墙根挖洞。他选好位置往回跑的时候,被敌人的机枪打中了……黄连长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吐着血,手还指着城墙那个拐角,就是说不出话来……”
赵德胜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何团长牺牲的时候,才25岁。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又组织强攻。56团的赖绍琪连长,抡着大刀带着全连往上冲,刚爬上城头,就被手榴弹炸下来了。敌人往下面倒开水,滚烫的开水,好多弟兄被烫伤了眼睛、脸和手……
打到第四天,军首长决定用炸药炸城墙。我们正在挖地道,准备把炸药埋到城墙根下面去,就等着炸开了口子往里冲。可就在这时候……”
赵德胜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天上有飞机飞过来了,飞机丢下炸弹来,浮桥被炸断了,好多弟兄掉进了河里……紧接着,何键派了三个团的援兵从西边打过来了。我们是腹背受敌,军首长只好下令撤退。
撤退的时候更惨。敌人的机枪扫过来,浮桥上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会水的跳到河里游过去,不会水的就往下游跑,找浅水的地方蹚过去。我们营负责断后,看着那些跟了我们一年多的弟兄,一个个倒在河滩上、倒在城墙下、倒在撤退的路上……”
赵德胜说不下去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才发现袖子已经湿透了。
他说着,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嫂子,军首长让我来,就是让我来看看你。你如果觉得在新宁太危险,也可以一起走,部队今晚上就要离开湘西南,往江西苏区转移。”
李竹青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赵队长,”她终于开口,“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赵德胜微弱地问。
“我一个妇道人家,跟着队伍走,会拖后腿的。”李竹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再说,我在宛家虽然日子不算富裕,可暂时还是安全的。公公婆婆待我不薄,我在家也可以帮衬帮衬。”
“嫂子——”
“赵队长,你听我说。”李竹青打断了他,“你回去告诉旦平,就说我在家里很好,让他安心养伤,好好干革命。等他伤好了,我们再通信联系。到时候如果他方便回来,就回来看看;如果不方便,我就想办法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赵队长,你帮我带封信给他吧。有些话,我想亲口跟他说,可说不成……只能写在信里了。”
赵德胜张了张嘴,庆幸她没有提出随队出发的要求。更何况,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宛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要受牵连。
他沉默一会,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块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白光。
“嫂子,这是军首长让我带给你的。你先拿着,贴补家用。”
李竹青望着那些银元,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这些钱是部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部队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还惦记着她这个“家属”。
“赵队长,这钱我不能要。部队更需要——”
“嫂子,你就别推了。”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军首长的意思。你要是不收,我没法回去交差。再说,你一个妇人家,手里没有点钱,怎么过日子?”
宛光古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竹青,既然是部队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咱们宛家虽然不富裕,可也不会贪图你的钱,你留着。”
李竹青还在推辞,但总找不到十足的由头,突然她想起这次战斗不是有重大伤亡吗?那些牺牲的指战员是否安葬?重伤的战士怎么安置?他们遗落在老乡家还是妥善地转移了地方?就颤抖着声音问:“赵队长,死亡的战士都安葬了吗?伤员都安置好了吗?你们如果硬要把这些钱留下,我就设法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武冈战死的兄弟们,我们已经托了当地的老乡去处置了,移动困难的重伤员也就地请老乡接收了。我知道在武冈和新宁交界的赤竹庵安置了三个重伤员,还有一些原本轻伤的同志,撤退中加重了伤情流落在新宁,你们崀山顶上云台寺也有部分伤员,其他轻伤的能随行的就坚持随队……”赵队长语气凝重,“嫂子,你一个女人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这次就没有给你们家派任务了。”
“我既然嫁给了红军,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红军就是我的兄弟!”李竹青斩钉截铁,“你回去告诉军首长,也转告宛旦平,李竹青不能上前方杀敌,但可以救死扶伤!”
“赵队长,你今晚住哪里?外面天寒地冻的……”被媳妇的话所感染,江氏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德胜站起身:“大娘,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今晚我们就得出发,何键的追兵还在后面撵着,我们得尽快离开湘西南往广西转移。”
他转向李竹青,深深鞠了一躬:“嫂子,那我就告辞了。你要有空,就去万塘赤竹庵和云台寺照看一下伤员,接头暗号是‘东无阿弥陀佛’,再留意一下散落的伤员——你自己保重!等革命胜利了,我再来看你。”
李竹青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队长,你等一下。我给旦平留几个字吧。”
四
李竹青回到西厢房,点亮油灯,铺开信纸。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旦吾夫:”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在那个生死无常的战争岁月,时时处处都有风险,还不知道赵队长能否顺利走出挨户团的包围圈,万一被敌方抓住,落入敌手,自己的身份和宛旦平的经历岂不完全暴露?因而,她斟酌再三,决意不显山露水,蓄笔带过。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写:“见字如面。赵至,言情,甚忧。幸无碍,稍可慰。切勿逞强,静候佳音。”
“赵言随行,我思之再三,未从。非我不愿,实不能也。我乃女流,累赘也;况公婆年迈,弟妹尚幼,亦需照拂。我在家,暂安妥,你勿念。”
“待好,常通联。若方便,就回省;若不便,我来见。心相通,总能见。”
“赵留钱,原非愿,虑可用,留一半。”
“天已寒,多添衣。身为本,要记得。”
“纸短,情长,如晤,康安。”
“妻亲书”。
“民国十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正准备在信封上写:“烦赵德胜营长转交宛旦平同志亲启”。但转念一想,不妥,如果被截去,会连累太多人。转而把自己平时收敛的竹叶取了两片,夹进信件,放进一个自己绣的香包里。
她拿着香包走出西厢房,赵德胜还在堂屋里等着。她把香包递给他,声音很轻:“赵队长,耽误你了,拜托你啊——如果遭遇不测,请务必把信件撕毁,切不可留,免生枝节!”
当看到桌上的银元还摊在那里,她认真地纠结着:“赵队长,我跟旦平在信里都讲好了,部队缺衣少粮,等钱急用,我留一半,为伤兵们买些药物,其他的你务必带走!”
赵德胜接过香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嫂子放心,人在信在,我一定亲手交给宛参谋长。”但面对李竹青对银元的纠结,他差点发起火来,“嫂子,莫说你要去照应伤员,即使是为了红军家属居家过日子,你也该把银元收了!”
他火气一上来,差点就把宛旦平在龙州牺牲的真相说出来。是啊,区区二十块银元,与一个为党捐躯的红军将领相比,那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然而,李竹青就是那么犟,坚持说:“你要不带走一半,我就一块都不要!”
赵队长没办法,只得违心收了另一半。他又朝宛光古和江氏鞠了一躬:“宛老爷、宛大娘,打扰了。我走了,你们保重。”
宛光古点点头,欲言又止。他走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赵队长,你……你从后门走吧,村口有保丁巡逻。你还有同行的战友么?你大娘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红薯、大米和旧衣旧被,如不嫌弃,请带走。”
李竹青睁大眼睛看着公公、公婆,眼泪差点就滚落下来,她没有想到,平日里看似心冷如铁的老人居然有了菩萨心肠。她也风风火火地折入西厢房,一阵忙乎,把平日里自己舍不得穿的外套、棉衣和棉絮抱了出来,一起打包捆好,全部拎到后门口。
赵德胜感激地一再作揖叩首,然后跟着宛光古穿过天井,来到后院,从后门出了宛家大屋。只见他一手捏着下唇,发出几声啸叫,几个青年就聚了过来。寒风扑面而来,天上有飞絮似的雪片飘落,但那几个身影矫捷而高大,他们动作麻利,缄默无言,向县城西头的广西梅溪方向绝尘而去。
李竹青伫立在寒风里,她祈祷雪慢一点、小一点落下,等红七军的指战员们站稳了脚跟再落下;然后削尖了耳朵,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声响。直到确认没有追兵,也没有噩耗,才肯转身合了门,回到她的西厢房。昏黄的灯光打在墙壁上,像极了宛旦平未曾褪色的笑靥。在那微弱的光晕里,他依然含情脉脉,无微不至,仿佛只要这盏灯不灭,他就一直守着她,始终不愿离开,始终未曾走远……
【附注:红七军派员看望李竹青的故事取材于广西崇左政协网《英勇牺牲铸丰碑永远新娘梁祝情(下)》及邵阳市委党校“红色教育基地数据库”:《赤胆忠心的红军将领宛旦平》《为有牺牲多壮志:战火中永生的英雄宛旦平》】
【何石,男,退转军人,已从文化传媒文创岗位退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小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邵阳市作协理事。在武警部队主编的小说集《武警传奇・死囚在追踪》及多个年度选本,《小说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广西文学》《延河》《奔流》《三月三》《散文选刊》《红豆》《芳草》《湛江文学》等书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200多万字,已出版《极目南国》《笑傲潇湘》《大山的儿子》《那山那村》《驻村冻江源》等专著多部。获得省市宣传部主题文学征文奖、广西日报纪实文学奖、中国作协《小说选刊》杂志与中国小小说学会联合征文奖、团中央“志愿文学“奖等多个奖项;与人合作的通讯获国家级新闻奖;参编图书获全国政协优秀图书奖;小说集《那山那村》入选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2022年度农家书屋推荐书目;新作长篇小说《驻村冻江源》被北京市文联推荐为2026年年初12部精选文艺思政佳作之首,选章《大塘消息》获团中央和中国作协联合主办的第六届中国“志愿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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